林与豆
小林从海上的归来,正当春天。
蟪蛄不知春秋,春天对于他们没有用处,除此以外谁不说春光好呢?然而要说出小林的春天,却实在是一件难事。幸而我还留下了他的一点点故事——跟着时光退得远啰,只是草青,只是风吹。
故事里还有一位豆子。她最爱破口一声笑,笑完了本应该就了事,一个人的声音算得什么?在小林则有弥满于大空之概,远远的池岸一棵柳树都与这一笑有关系。
小林与豆子是少年时代的朋友,彼此虽别离了那么些年,然而他们会面时,直像忘了当中经过的日子。小林的心灵变成百川汇合的海:倘若豆子百倍的有趣,恐怕正因为有他记忆的锦鱼在里面。脑海之下首先浮现的确是豆子,然而这是应该有的赔偿,他抹杀了她。
现在他们正谈起少年时代的旧话。
「小林哥,你不是二十岁的时候出门的么?」她屈着自己的指头,数了一数,才用那双终于被阅历染浊了的眼睛看着她的朋友说,「呀,四十五年就像我现在数着指头一样地过去了!」
小林把手捋一捋胡子,欢喜地说:「可不是!……记得我到妳家辞行那年春天,妳正在竹林旁喂猫。说完以后妳用手点了许久竹笋,自顾自地讲不清是我回来的年头还是竹笋的个头,我便说或许明天回来,或者再也不回来!」
豆子接着说:「那时候的光景我也记得很清楚。当你说这句的时候,我说要等再相见时,除非是黑墨有洗得白的时节。哈哈!你去时,那缕漆黑的头发现在岂不是已被海水洗白了么?」
小林摸摸自己的头顶,说:「对啦!这也算应验哪!可惜我总不见着橙子哥,他过去多少年了」
「唉,久了!你看我已经抱过四个孙儿了。」她说时,看着窗外几个孩子在瓜棚下玩,就指着那最高的孩子说,「你看婷儿已经十二岁了,她爷爷就在她弥月后去世的。」
他们谈话时,婷儿这个小东西端了一罐饧糖来。豆子对小林微笑道:
「你瞧这罐颗粒,是我特地在当年店里买的。那时候,我本不像小林哥这般贪嘴,可你总也为我预备一份,盛在釉罐里,说那是咱们玩耍的杂粮。倒是王姐总爱当着咱们的面点数,反复叮咛那一句:**‘反正只有这么多,谁先吃完了,就只能看着别人吃。’**小林哥,你说末了这话多么感动我呢!拿这个来比我们的境遇吧:人这一辈子分到的甜头,原本就是有定数的。 有人急着在前半生讨要,大口吞了,贪图那一时的痛快;有人慢条斯理地抿着,倒能陪着岁月走得长久。可不论你是抢着吃了,还是背着人偷吃了,那罐子空了就是空了。既然已经贪了那份甜,回头看别人手里还剩着,也就不能再眼红了。」
小林听了,指尖捻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慢慢地化着,点头道:「对啦!你看我这一生净在海面生活,生活极其简单,不像你这么繁复,然而我还是像当时吃那糖一样——也就甜了。」
「我想我老是多得便宜。我尝过的饧糖也许比小林哥好吃一些,但是我的甜蜜是同你一样的。」
谈旧事是多么开心的事!
看这光景,他们像要把少年时代的事迹一一回溯一遍似的。但外面的孩子们不晓得因什么事闹起来,豆子太太先出去做判官;这里留着一位耄耋的航海者静静地坐着,嘴里化着那颗剩下的糖,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的那点甜,都慢慢嚼碎在春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