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lzhong

绿色

· Tuffy

若不是你突然闯入我生活,

我怎会把死守的寂寞都放任了。

最近看到时代少年团翻唱《烂泥》的讨论。

我不算草东粉丝,歌听过一些,《烂泥》也听过不少次:算是追星语境的纯路人。其实在我的信息茅房里,推送时代少年团本身是作为一种批判嘲讽的态度出现,本着凑热闹的意思我还是去听了翻版歌曲

时代少年团当然可以唱《烂泥》。

歌又不是谁的私产,版权也不是靠听众投票决定的,只要正常获得授权,不假唱,不假弹,商业演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甚至从传播的角度看,一首歌被更多人听到,本来也是好事。

《烂泥》里面有一句很有意思:

我想要做的有钱人都做过了。

摇滚摇到 2010 年已经没那么尖锐了,可劲对着歌词解读我很讨厌,用歌词去说某个群体能不能唱我也很讨厌。有钱人就不能唱有钱人了吗 ?

歌手当然不需要亲身经历歌词,演员也不需要亲身经历角色。否则艺术创作基本可以停工了。

如果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唱《烂泥》,他当然也可以唱。只是如果他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那么他和一个真正理解歌词的人唱出来的东西,可能还是不一样。

「我可以唱」与「我理解我在唱什么」本来就是两个问题。

所以很多争论的问题就在这里:有人说,我唱歌难道还要懂歌的含义?当然不用。但如果有人因为你唱得违和而提出批评,你用我又不需要懂来回答,其实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只是说自己有资格唱。没人说你没资格。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也有类似的意思。让杜牧觉得讽刺的是,她在一个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地方,唱了一个特殊的东西,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

一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唱这首歌,会改变这首歌。

歌迷并不拥有《烂泥》。歌迷也没有资格告诉别人:这首歌是我们草东的,你们不许碰。但一个原本属于某种文化语境的东西,突然进入另一个巨大的文化系统,确实会让原来的人觉得不舒服。举个例子就是原神。

以前的传播是有圈子的。贴吧有吧,豆瓣有小组,论坛有版面。用户进入一个地方之前,大概知道这里讨论着什么。现在的社交媒体更像是把所有人扔进一个巨大的池子里。

我关注烂泥,下一条给我推时代少年团。

我关注考研,下一条给我推明星恋爱。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歌的讨论,下面突然出现几千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以前的闯入需要走进别人的房间。当然走多了也不行,苗疆得以身相许喵

现在的闯入只需要算法给你推一个视频。

所有人都在一个池子里。谁的互动多,谁就浮起来。


公司选歌、包装、宣传、运营,是理所应当的商业行为,参杂一些情感价值也无可厚非。一个粉丝转发一次、剪辑一次、安利一次、和别人争论一次,单独看都只是「我喜欢我的偶像」。这也很合理。

可是几百万个人都这样做,最后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巨大的传播系统。公司生产内容,平台提供分发,粉丝提供传播,甚至可以说,粉丝把一部分营销工作免费做了。当然,粉丝不会觉得自己在上班——他们只是喜欢一个人。

情感本身就可以变成传播动力。

当然我也不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归结成「邪恶资本」。资本当然会逐利,但粉丝不是完全被动的消费者。他们也在主动生产这个结果。


这让我想到我平时很讨厌的一些东西:比如相机照片上的机型水印,比如朋友圈分享背单词的时候,下面非得带一个软件名字。

我觉得这是把个人表达变成别人的广告位。

我不喜欢成为传播媒介。

一个人不珍惜自己的表达空间,往往也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在占据别人的表达空间。


一个人喜欢时代少年团,喜欢《烂泥》的翻唱,然后转发出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问题是,当很多人都这么做的时候,传播规模会改变原来的讨论空间。

比如一个普通歌迷说:我觉得这个翻唱很违和。

下面几十个人说:

原唱粉破防了?

看不到标题?这是哥哥的评论区!

音乐还分贵贱?

……

这个歌迷下一次可能就不说了。没有人封他的号。没有人宣布禁止他讨论。只是他觉得没意思了。于是以后看到这种东西,他会想:

蒜鸟蒜鸟。

这其实比直接禁止发言更诛心。因为最后留下来的声音并不一定代表所有人的意见,它只是代表愿意继续说话的人的意见,而讨论区真变成——这里没有反抗的人

我甚至一度想到「平庸之恶」。

不过这个词来得太重了。毕竟粉丝在评论区骂两句,和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暴力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它至少提醒我:坏结果不一定需要坏人才能产生。

一个人只是转发,一个人只是控评,一个人只是替偶像说句话,一个人只是觉得「你不喜欢就别看」。

最后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可能真的会让另外一群人慢慢退出。没有人决定要消灭他们的声音。但声音确实消失了。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小系统里。粉丝觉得:我喜欢他,所以我当然要保护他。歌迷觉得:这首歌对我有特殊意义,所以我当然不喜欢这种演绎。平台觉得:互动高,所以继续推。公司觉得:有流量,所以值得做。

每一个局部都合理。

但这些合理的东西叠起来以后,一个人的亚文化空间就被另一个人的注意力淹没了。这大概就是绿色唱的闯入我生活。


最后,在了解事情的过程中又看见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歌选得不合适,是公司选的。

商业化太严重,是公司安排的。

翻唱引起争议,是公司决策的问题。

粉丝在评论区骂人,那是极端粉丝。

偶像本人呢?他也是被迫的。

于是一个很完整的责任分配体系就形成了:好的事情归偶像,坏的事情归公司,最坏的事情归极端粉丝。

偶像本人似乎很难真正犯错。

毛泽东如果今天还在世,看到大家这么积极地发动群众,大概会很欣慰。只是以前叫「同志们冲锋」,现在叫:「姐妹们快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