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追忆萧红
自从日本人占领了东北,成立伪满洲国之后,许多东北作家都陆续逃离到山海关里来了。在 1934 年的 10 月,萧红和刘军两先生(那时的称呼,即萧军)到了人地生疏的上海,「就是还没有在这土里下根。」(见鲁迅给刘军信)非常之感觉寂寞和颓唐,开始和鲁迅先生通讯。在一个多月之后 11 月 27 日,由于他们的邀请,鲁迅先生和我们在北四川路底一间小小的咖啡店作第一次的会面了。
人每当患难的时候遇到具有正义感的人是很容易一见如故的。况以鲁迅先生的丰富的热情和对文人遭遇压迫的不幸,更加速两者间的融洽。为了使旅人减低些哀愁,自然鲁迅先生应该尽最大的力量使有为的人不致颓唐无助。所以除了拨出许多时间来和萧红先生等通讯之外,更多方设法给他们介绍出版,因此萧红先生等的稿子不但给介绍到当时由陈望道先生主编的《太白》,也还介绍给郑振铎先生编的《文学》,有时还代转到良友公司的赵家璧先生那里去。总之是千方百计给这些新来者以温暖,而且还尽其可能给介绍到外国。那时美国很有人欢迎中国新作家的作品,似乎是史沫特莱女士也是热心帮助者,鲁迅先生特地介绍他们相见了。在日本方面,刚巧鹿地亘先生初到上海,他是东京帝大汉文学系毕业的,对中国文学颇为了解,同时也为了生活,通过内山先生的介绍,鲁迅先生帮助他把中国作家的东西,译成日文,交给日本的改造社出版,因此箫红先生的作品,也曾经介绍过给鹿地先生的。从这里我们可以得知萧红先生的写作能力的确不错,而鲁迅先生的无分成名与否的对作家的一视同仁也是使得许多青年和他起着共鸣作用的重要因素。
作为东北人民向征服者抗议的里程碑的作品,是如众所知的《八月的乡村》和《生死场》。这俩部作品的出现,无疑地给上海文坛一个不少的新奇与惊动,因为是那么雄厚和坚定,是血淋淋的现实缩影。而手法的生动,《生死场》似乎比《八月的乡村》更觉得成熟些。每逢和朋友谈起,总听到鲁迅先生的推荐,认为在写作前途上看起来,萧红先生是更有希望的。
在多时的习惯,养成我们不爱追求别人生活过程的小小经历,除非他们自己报道出来,否则我们绝不会探讨的,就是连住处也从不打听一下。就这样,我们和萧红先生成了时常见面的朋友了,也还是不甚了然的。不过也并非绝无所知,片段的谈话,陆续连起来也可能得一个大致的轮廓。譬如说:谈得高兴的时候,萧红先生会告诉我们她曾经在北平女师大的附属中学读过书。并且也知道她还有父亲,母亲是死了,家里有一位后母,家境很过得去。也许,她喜欢像鱼一样自由自在的吧,新的思潮浸没了一个寻求解放旧礼教的女孩子的脑海,开始向人生突击,把旧有的束缚解脱了,一切显现出一个人性的自由,因此惹起后母的歧视,原不足怪的。可怜的是从此和家庭脱离了,效娜拉的出走!从父亲的怀抱走向新的天地,不少奇形径状五花八门的形形色色的天地,使娜拉张皇失措,经济一点也没有。在旅邸上,“秦琼卖马”,舞台上曾经感动过不少观众,然而有马可卖还是幸运的,到连马也没得卖的时候,也就是萧红先生遭遇困厄最惨痛的时候,这时意外地遇到刘军先生,也是一位豪爽侠情的青年,可以想象得出,这就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他们在患难中相遇,这一段变故是值得歌颂的,直至最后,他们虽然彼此分离,但两方都从没有一句不满的话,作为向对手翻脸的理由,据我所听到,是值得提起的。
当然不能否认,萧红先生文章上表现相当英武,而实际多少还赋予女性的柔和,所以在处理一个问题时,也许感情胜过理智。有一个时期,烦闷,失望,哀愁笼罩了她整个的生命力,然而她还能振作一时,替刘军先生整理、抄写文稿。有时又诉说她头痛得厉害,身体也衰弱,面色苍白,一望而知是贫血的样子。这时过从很密,差不多鲁迅先生也时常生病,身体本来不大好。萧红先生无法摆脱她的伤感,每每整天的耽搁在我们寓里。为了减轻鲁迅先生整天陪客的辛劳,不得不由我独自和她在客室谈话,因而对鲁迅先生的照料就不能兼顾,往往弄得我不知所措。也是陪了萧红先生大半天之后走到楼上,那时是夏天,鲁迅先生告诉我刚睡醒,他是下半天有时会睡一下中觉的,这天全部窗子都没有关,风相当的大,而我在楼下又来不及知道他睡了而从旁照料,因此受凉了,发热,害了一场病。我们一直没敢把病由说出来,现在萧红先生人也死了,没什么关系,作为追忆而顺便提到,倒没什么要紧的了。只不过是从这里看到一个人生活的失调,直接马上会影响到周围朋友的生活也失了步骤,社会上的人就是如此关连着的。
她和刘军先生对我们都很客气。在我们搬到施高塔路大陆新村里住下后,寓所里犹时常有他俩的足迹。到的时候,有时是手里拿着一包黑面包及俄国香肠之类的东西。有一回而且挟着一包油腻腻的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烧鸭的骨头,大约是从菜绡里带来的;于是忙着配黄芽菜来烧汤,谈谈吃吃,也还有趣。萧红先生因为是东北人,做饺子,有特别的技巧,又快又好,从不会煮起来漏穿肉馅。其他像吃烧鸭时配用的两层薄薄的饽饽,她做得也很好。如果有一个安定的,相当合式的家庭,使萧红先生主持家政,我相信她会弄得很体贴的。听说在她旅居四川及香港的时候,就想过这样的一种日子,而且对于衣饰,后来听说也颇讲究了。过分压抑着使比较美好生活的不能享受,也许是少数人或短时间所能忍受的罢,然而究竟怎样是比较美好的生活呢?物质的享受?精神领域的不断向上追求?有人偏重一方,把其他方面疏忽了,也许是聪明,却也有人看作是傻子。总之,生活的磨折,转而使她走到文化领域里大踱步起来,然而也为了生活的磨折,摧残了她在文化领域的更广大的成就。就是无可补偿的损失!到现时为止,走出象牙之塔的写作,在女作家方面,像她的造诣,现在看来也还是不可多得的。如果不是在香港,在抗战炮火之下偷活的话,给她一个比较安定、舒适的生活,在写作上也许更有成功。或意丢弃写作自然也不是绝不可能,这不必我们来作假定。不过如果不是为了战争,她也许不会到香港去,也许不会在这匆匆的人世急忙忙地走完她的旅程,那是可以断定的。
除了脸色苍白之外,萧红先生在和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看到她花白的头发了。时常听见她诉说头痛,这是我有时也会有的,通常吃几次阿司匹灵就会好,但副作用是一定带来胃病。萧红先生告诉我有一种药名叫 Socoloff 的,在法国普世药房可以实到,价钱并不昂贵,服了不会引起胃病,试过之后果然不错,从此每逢头痛我就记起她的指导。可是到了战事紧张,日本人入租界之后,这药买不到了。现时不晓得恢复了没有,她同时还有一种宿疾,据说每个月经常有一次肚子痛,痛起来好几天不能起床,好像生大病一样,每次服《中将汤》也不见好。我告诉她一个故事,那是在“一 · 二八”上海作战的时候,我们全家逃难,和许多难民夹住在一起,因此海婴传染到疹子,病还没十分复元,我们就在战事一停之后就搬回北四川路底寓所了。没有人煮饭,得的女工跑了去做女招待。我自己不是买菜就是领小孩。 病后的小孩,刚三岁半,一不小心,又转为赤痢了,医了一年总不肯好。小孩长期吃流质,营养不足,动不动又感冒生病,因此又患着气喘。这一年当中,不但小孩病,鲁迅先生和我都病了。我疲劳之极,患了妇人常遇到的“白带”,每天到医院治理,用药水洗子宫,据医生说是细菌在里面发炎,但是天天洗,洗了两个多月一点也没有好。气起来了,自作聪明的偷偷买了几粒白凤丸,早晚吃半粒,开水送下,吃到第二天,医生忽然说进步非常之快,研以歇一下看看再说。我心想既然白凤丸有效,或者广东药店出售的白带丸更有效,也买了几粒服下,再服几粒白凤丸善后,从此白带病好了,永远没有复发。鲁迅先生是总不相信中医的,我开头不敢告诉他,后来医生叫我停止不用去治疗才向他说。再看到我继续服了几粒白凤丸居然把患了几个月的宿疾医好,鲁迅先生对于中国的经验药品也打破成见,而且拿我这回的经验告诉一些朋友。他们的太太如法炮制,身体也好起来了。像讲故事似的把前后经过告诉了萧红先生,而且我还武断地说,白凤丸对妇科不无效力,何妨试试? 过了一些时候,她告诉我的确不错,肚子每个月都不痛了,后来应该痛的时候比平常不痛的日子还觉得身体康强,她快活的不得了。等到“八一三”之后她撤退到内地,曾经收到她的来信,似埋怨似称谢的,说是依我的话服过药丸之后不但身体好起来,而且有孕了。战争时期生小孩是一种不容易的负担,是不是我害了她呢。后来果然听朋友说她生过一个孩子,不久又死去了。不晓得生孩子之后身体是否仍然康强,如果坏起来的话,那么,真是我害了她了。现在是人已经逝世了几年,我无从向她请求饶恕,我只是怀着一块病痞似地放在自己心上,作为精神的谴责,然而果真如此简单就算了吗?
生命的火在地下奔腾,
让它突出来吧,
毁却这贪婪的世界,
和杀人不见血的吃人者。
从灰烬里再生,
就是一株小草也好;
只要有你的精力潜在。
追忆萧红先生,我还亲眼看到她的一件侠义行为,那是为了鹿地亘先生方面的。据我们简单的知道:鹿地先生在日本的时候,确曾为了左倾嫌疑而被捕过,后来终于保释,是因为的确有消过毒的把握,否则绝不可能被日本军阀政府释放的。如同送过传染病医院去的人,倘使身体还在发热,是绝对不可能出院的,必然一切都没有了问题了,这才放出。但是在日本政府的严密的不放心的监视之下,就是释放了也还是不容易生活的罢,因此迫得鹿地先生随着剧团,当一名杂役,四处走码头流浪到上海来。究竟以大学毕业生而当剧团杂役是可惜的,被内山完造先生发见了,从剧团里拔出来,介绍他和鲁迅先生见面,由鲁迅先生代选些中国作家著作给他翻译,替他校正,再由内山先生给介绍到日本改造社出版。以此因缘,鹿地先生和萧红先生等认识了。及到鲁迅先生逝世,为了翻译“大鲁迅全集”日译本,在限定的短期内出书,需要随时请人校正的方便起见,鹿地先生夫妇由北四川路搬到法租界来往,那时大约是 1937 年的春天。到了同年的 8 月,两国间的关系非常紧张的时候,在“八一三”的前几天,鹿地先生夫妇又搬回北四川路去了,这是应当的,因为他还是日本人,在四周全是中国人的地方太显突出了。但是意外地,过了两天他们又到法租界我的寓里来,诉说回去之后自国人都向他们戒严,当做间谍看待,那是有性命之忧的,因此迫得又走出了。然而茫茫租界,房子退了,战争爆发了,写稿换米既不可能,食宿两途都无法解决,这是为翻译鲁迅先生著作而无意中受到的苦难,没有法子,尽我的微力罢,因此请鹿氏夫妇留住下来。以两国人的立场,一同领略无情的炮火飞扬,而鹿地先生们是同情我们的,却是整天潜伏在楼上的一角。战争的严重性一天天在增重,两国人的界限也一天天更分明,谣言我寓里是容留二三十人的一个机关,迫使我不得不把鹿地先生们送到旅舍。他们寸步不敢移动,周围全是监视的人们,没有一个中国的友人敢和他们见面。这时候,唯一敢于探视的就是萧红和刘军两先生,尤以萧红先生是女性,出入更较方便,这样使得鹿地先生们方便许多。也就是说,在患难生死临头之际,萧红先生是置之度外的为朋友奔走,超乎利害之外的正义感弥漫着她的心头,在这里我们看到她却并不软弱,而益见其坚毅不拔,是极端发扬中国固有道德,为朋友急难的弥足珍贵的精神。
(1946)